如此不但天朝的人

       忠王李秀成的供状说:为大清计, 要速平定此难, 力战不如招降, 招降不如暂宽爵赏。在彼原有反覆之罪, 在我却有宽厚之名, 又何乐而不为? 须知此宽厚之名既出, 自能引人入胜, 四方皆来, 则清兵可不劳而定天下, 岂非善计! 我意今欲招降, 大约有数种要策, 不可不用。第一事是宽其既往。我等从天王起兵, 原是因四海困穷, 不能得安身乐业之所, 所以思想一误, 得了主子, 便想跟他取了个富贵的地位, 并未有对于清朝起深仇宿怨之念。即如他们要" 杀尽满人" 等语, 此乃欺人骇俗之言, 并非事实。如今主子不听忠言, 自取灭亡, 我等亦无法挽回, 只得仍向清朝安身立命。两家都是赤子, 何苦多杀贫民? 事既不成, 人心都有归向, 何必天朝之人, 定不可容于清朝? 况业已投降之后, 从前种种, 譬如昨日死矣, 何必定疑为不可靠, 而一网打尽之以为快乎? 倘若不肯稍宽, 恐此后战争, 尚未速了。

       第二是警其将来。投降之中, 岂无歹人? 今日天朝, 明日清朝, 又明日见清朝兵败, 再想天朝。此等翻云覆雨, 绝无廉耻。如察得其证据, 自当用法严惩。但必有实迹而后严惩, 不得每人疑其如此。此是用人之正道, 人自乐从, 不可全用权诈也。

       第三是但与职业, 不必重赏。凡军营中当招降吃紧之时, 不惜官爵重赏, 滥施滥与, 人不知感。及其防患过度, 又复滥杀。此最害事。要知人当穷极求降, 本有弃邪归正之念, 但贷一死, 已属邀恩, 何必加赏? 然在宽大之朝, 以正道待人民, 终不忍使之失业, 所以但就其才能, 与以职业, 人人自必乐从, 而天下可太平矣。

       第四是晓以大义, 勿加轻弃。同为人类, 同受天地之气, 同有善良之心, 岂有生成枭獍, 不讲情理之事? 况同为中国之人, 四海之内, 皆兄弟也, 原是如手如足。当初起义用兵, 不过为了朝廷一二人意见不同, 又因饥寒乏食, 致成祸患, 渐引渐远, 意见愈不合拍, 祸患愈加酷烈。十年以来, 生灵涂炭, 杀机横溢, 耗伤天地之元气, 斫残民人之道德, 甚为可惜。如今一胜一败, 势力已不相敌, 意见亦渐归消融。当此之时, 如有仁厚之主, 正当哀伤民人前此之自误, 劝之及早悔过。且令人编撰浅说俚言, 把这道理讲解明白。令妄思反侧之人, 消去其杀人反抗之念, 并使他寻觅自己本分之职业, 教之可以安身, 可以立命, 如此则彼自然不再扰乱天下。总之人民同处一国, 但得贤明之君主, 良好之官吏, 不妨害其产业, 不夺去其生计。则彼亦一君也, 此亦一君也, 人亦何苦而叛乱乎? 人苦于不自知, 各拘于一面之谈耳。彼历代之起兵立国者, 当初岂不尽是若此? 必曰彼为枭獍, 是好犯上作乱者, 此岂平情准理之言哉? 彼必有不得已之苦衷, 而后出于乱。汉高祖、唐太宗、明太祖, 此三人谓之" 犯上作乱者" , 亦无不可, 今乃称之为" 吊民救世" , 成败之见为之。要知真知治世道理者不如是, 果是汉祖唐宗而败, 亦当劝彼为良民, 不是汉祖唐宗而败, 亦当收之为赤子。农工盗贼, 一体同仁, 但戒其以后不再犯法耳。倘执定尊己轻人之念, 意谓我是清朝官员, 读书士子, 是最上等人; 他是盗贼叛逆, 犯法小民, 是最下等人, 便不是了。要知当其未改之先, 各为其主, 大事果成, 也是上等官员, 无分彼此。如今不过败了, 便叫他是盗贼叛逆, 摧折之, 锉杀之, 安得谓之公道乎? 况此等招降之人, 有良有莠, 也同清朝军民人等一律的。良者当赏, 莠者当罚, 人人自然心服, 叛乱是永远不生。果是赏罚公平的朝廷, 断没有轻弃人民的道理。曾公九帅, 都是极明白的, 可是这种道理?

       五是不可纵兵残杀劫掠。清朝既是官兵, 堂堂仁义之师, 自不当轻弃兵法, 放纵兵丁劫掠。就是这城池已经服了太平天国多年, 然人民也是不得已, 并不是有心抵抗清朝。况且他们也是日夜望清来救命的。岂知来了官兵, 反是一阵狼吞虎咽, 比前此难过得许多, 这便心中怨恨了, 可是极不应如是的。至于太平朝的官员兵役等, 也不能谓其甘心从逆, 任意蹂躏, 只因他们也是一个人, 也有人心, 所谓" 各为其主" , 从前已讲过。如今既然穷极来投我, 我便以中国人民待之, 方才是清朝宽大的公理。若不如此, 一味恃蛮报复, 可怜累及无辜, 何必要此" 仁义之师" ? 便与盗贼叛逆无从分别了。并不是我敢骂及清朝, 实是一种直道之言。我从前在苏杭收取城池, 并没有放纵兵丁抢劫, 也是这个缘故。要知我们带兵的官员, 既是各为其主, 总得替主留些好名誉, 也替自己留些好名誉, 何苦伤残这些百姓, 骄得那兵丁如盗贼一般? 清朝官员中, 尽多明白的人, 中堂九帅, 都是读书极通达的。我这说话, 可是公理。况且我们城池换主的时候, 内中土匪地痞, 杀人放火抢家伙, 百姓已经苦极了。如今好容易望得官兵来, 倘若仍是一番抢劫, 百姓的骨髓都完了, 何以成为国家? 所以如今要人心服, 并无别法, 只消纪律森严, 兵丁不再抢劫, 我可断得其效如神。

       第六是先收降人的军器。既云招他投降, 意思就是要他不再叛乱, 总而言之, 乃是要绝他作乱的根据罢了。他们作乱的根刀枪、弓箭、火枪、火铳, 倘若叫他都行缴出, 据, 都靠着军器就许贷其一死, 他自然诚心悔过, 不敢私藏军火。他晓得清朝之官员, 热心待人, 也断无故意藏匿军器自取杀身大祸之理。第七是责他们互相劝导, 陆续收降。我在天朝, 将兵多年。那些守城池的, 都是我手下之人, 他们又各有兄弟之谊。但须中堂等待之有恩, 御之有法, 他们自然心服。如是他们互相传播, 必无有敢久抗者。中堂等不劳师糜饷而可以奏凯, 又何乐而不为? 我愿从中劝导, 使他们如此。只因主死国亡, 不必多事杀罚第八是安插妇女小孩, 不可令兵丁戮辱。人人都有爱其骨肉之念, 质其妻子, 则彼自有系恋之心。况又保护其眷属, 岂有不知感恩者乎? 故收复城池, 打破营垒之际, 倘若捉获妇女小孩, 须要保存, 以待他日领取。不可听兵丁任意污辱, 或残杀之, 或赏赐与兵丁为家室。从前天朝也曾立此等制度, 原是一片好意, 但是办理不善, 遂致有头无尾。中堂等倘能遴选诚实可靠之人, 管理此事, 仁声一播, 彼等反抗之人, 自然感恩戴德, 诚心屈服。此事并不难为, 只消立法严整, 防兵丁扰乱而已。

       第九是投降的兵丁等, 给资送他回籍。他们都是为着饥寒, 希图取得富贵。如今晓得江山打不成了, 便有无家可归之痛。不然, 横着念头, 散了出去, 犹作打劫的生涯, 如是则天朝虽已打破, 百姓尚无安乐度岁之望。将来各处缉捕盗贼, 此辈也成勍敌了。我意不如及今一劳永逸, 凡是缴过军器的人, 量他可用的编入防兵兵籍; 若是没用, 变给发川资, 遣人沿途照料, 送他回籍安插。此等差使, 却也要诚实可靠的人, 免得半途走漏贻误, 仍是留着祸根。此为最要之一着。

       至于第十件之事, 论理我不敢说。虽然今日我仍是天朝之大臣, 本来自办一死。中堂等信我为人, 宥我之死, 许我自新, 我也不甚固执。若其不信, 我也不怨, 所以我心中反无忧无惧。不妨直说, 为圣为狂, 听凭中堂等评论可耳。为何我要说此等话? 只因这天朝与清朝对敌的一场大事, 当初起时, 在清朝主子原有些不是。试问他为何用人颠倒? 为何使百姓饥寒无告? 为何偏心爱他的同族满人? 犹如我主晚年专爱同族一样, 所以天国不久败亡, 这不是清主也有些不是乎? 如今上天保佑, 天国败亡, 清国江山仍是铁桶, 岂不是万幸的事? 我闻古人当此满足之时, 非但不敢骄傲, 正要反躬思过, 才是道理。如今正可谓清主下诏罪己, 说得格外哀痛, 如此不但天朝的人, 都感动反正, 就是清朝百姓, 也愈加钦敬主子的仁心。中堂们深知古典, 可不是禹汤罪己, 是兴王的气象。

       毕竟还是受到人间烟火之熏染

       远、淡、虚、无、空、灵、气、韵、神、逸等审美哲学意境, 只有中国绘画艺术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, 这是其他任何文化艺术形式所难以成功的。而在绘画艺术中, 此意境则唯有以山岳意象、理念和精神为核心而构思创意的山水画, 方能体现得更加透彻入微, 更加玄妙至精; 唯有山岳峰壑的万千气象和内蕴特质, 才能使人深刻地感觉体悟、心领神会和澄怀观道。

       元、明、清三代是中国封建社会从中期走向晚期, 从兴盛趋向衰弱的时期。然封建社会的衰弱并没有阻碍文人山水画的持续发展, 究其原因, 是因为以心接物、以物写心的文人山水画是隐逸文化的产物, 是以庄禅之学为思想背景, 以抒发性灵、寄托情思, 追求超越为旨意的艺术。故其不仅创作题材与社会现实功利无直接联系, 而且绘画内容也趋向避世化, 其艺术表现形式也较少受到" 文字狱" 的影响。同时, 由于文人山水画精神化之特征, 使文人士大夫越是受到外部社会的沉重压力, 其创作山水画的内在精神驱动力就越是强烈。所以, 魏晋南北朝、唐末五代、元和清代, 山水画都能有推陈出新与持续发展。这不仅仅是因为山水画为士大夫文人的精神思想之载体, 而且因为这些时期社会动乱和异族入主中原, 文人士大夫倍感忧郁压抑。故从另一方面而论, 文人山水画意境尽管超凡脱俗, 但毕竟还是受到人间烟火之熏染、影响。山水画之" 载道" , 终是社会思想之反映。这正如徐复观先生在《中国艺术精神》中所指出:" 中国的山水画, 也常和哲学思想发展的情形一样, 每积蓄发展于乱离或兴亡交替、政治控制失效之际, 而在所谓太平盛世的时候, 除非有真正特出的人物, 一般反归于疲困钝滞; 则精神自由解放的要求与意义, 在过去长期历史的教训中, 应可以得到充分的启示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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